什么是汉奸?这个问题太好回答了:出卖汉族利益,投靠其他民族或国家的人,统称为汉奸。可奇怪的是:历史上有许多汉人投靠过异族或异国,大多数人却没有承担汉奸的恶名,反而受到广泛好评,这是怎么回事呢?在我看来,最重要的原因就是:传统史书是基于皇权视角写的,它更注重忠君,而不会把民族问题当成多大的事。只要忠君且功勋卓著,那么即使是为异族效力,传统历史书也会把主人公写得美轮美奂。我们先来看看两晋南北朝时期,那些为异族效力的汉人名臣。王猛为氐人苻坚效力,按照现在的观点来看,他应该是“汉奸”。可在史料记载中,王猛几乎是一代完人的形象。猛为相,坚端拱于上,百官总己于下,军国内外之事,无不由之。猛刚明清肃,善恶著白,放黜尸素,显拔幽滞,劝课农桑,练习军旅,官必当才,刑必当罪。由是国富兵强,战无不克,秦国大治。坚敕太子宏及长乐公丕等曰:“汝事王公,如事我也。”……坚比敛,三临哭,谓太子宏曰:“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,何夺吾景略之速也?”葬之如汉霍光故事。张宾为羯人石勒效力,按照现在的观点来看,他应该是“汉奸”。可在史料记载中,张宾同样是一代完人的形象。初,张宾好读书,阔达有大志,常自比张子房。……张宾任遇优显,群臣莫及;而谦虚敬慎,开怀下士,屏绝阿私,以身帅物,入则尽规,出则归美。勒甚重之,每朝,常为之正容貌,简辞令,呼曰左侯而不敢名。……后赵濮阳景侯张宾卒,后赵王勒哭之恸,曰:“天不欲成吾事邪,何夺吾右侯之早也!”高允为鲜卑人效力,历事五朝,按照现在的观点来看,他应该是“汉奸”。可在史料记载中,高允居然也是一代完人的形象。魏光禄大夫咸阳文公高允,历事五帝,出入三省,五十余年,未尝有谴;冯太后及魏主甚重之,常命中黄门苏兴寿扶侍。允仁恕简静,虽处贵重,情同寒素;执书吟览,昼夜不去手;诲人以善,恂恂不倦;笃亲念故,无所遗弃。显祖平青、徐,悉徙其望族于代,其人多允之婚媾,流离饥寒;允倾家赈施崐,咸得其所,又随其才行,荐之于朝。议者多以初附间之,允曰:“任贤使能,何有新旧!必若有用,岂可以此抑之!”允体素无疾,至是微有不适,犹起居如常,数日而卒,年九十八;赠侍中、司空,赙甚厚。魏初以来,存亡蒙赉,皆莫及也。我们再来看看五代十国时期,那些为异族效力的汉人名臣。张承业为沙陀人李克用、李存勖效力,按照现在的观点来看,他应该是“汉奸”。可在史料记载中,张承业也仅仅是因为太监的身份白璧微瑕而已。晋王病且革,以庄宗属承业曰:“以亚子累公等。”庄宗常兄事承业,岁时升堂拜母,甚亲重之。庄宗在魏,与梁战河上十馀年,军国之事,皆委承业,承业亦尽心不懈。凡所以畜积金粟,收市兵马,劝课农桑,而成庄宗之业者,承业之功为多。自贞简太后、韩德妃、伊淑妃及诸公子在晋阳者,承业一切以法绳之,权贵皆敛手畏承业。韩延徽为契丹人效力,帮助契丹成长为中原王朝的大敌,是契丹崛起的关键性人物,按照现在的观点来看,他应该是“汉奸”。可在中原王朝的史料记载中,韩延徽同样获得了极高评价。後守光为帅,延徽来聘,太祖怒其不屈,留之。述律后谏曰「彼秉节弗挠,贤者也,奈何困辱之?」太祖召与语,合上意,立命叁军事。……延徽笑曰:「彼失我,如失左右手,其见我必喜。」既至,太祖问故。延徽曰:「忘亲非孝,弃君非忠。臣虽挺身逃,臣心在陛下。臣是以复来。」上大悦,赐名曰匣列。「匣列」,辽言复来也。即命为守政事令、崇文馆大学士,中外事悉令叁决。……世宗朝,迁南府宰相,建政事省,设张理具,称尽力吏。……九年卒,年七十八。上闻震悼,赠尚书令,葬幽州之鲁郭,世为崇文令公。……太祖初元,庶事草创,凡营都邑,建宫殿,正君臣,定名分,法度井井,延徽力也。为佐命功臣之一。我们还可以看看为蒙古人效力的汉人名臣,他们在史料中是个什么待遇。郝经为蒙古人效力,写在史书上却仿佛苏武再世。蒙古人派郝经出使南宋,南宋政府把郝经扣留了十六年,郝经却始终不肯屈服于南宋。苏武归汉据说是因为有雁足传书,郝经归蒙古据说也是因为有雁足传书。经为人尚气节,为学务有用。及被留,思托言垂后,撰《续后汉书》、《易春秋外传》、《太极演》、《原古录》、《通鉴书法》、《玉衡贞观》等书及文集,凡数百卷。其文丰蔚豪宕,善议论。诗多奇崛。拘宋十六年,从者皆通于学。书佐苟宗道,后官至国子祭酒。经还之岁,汴中民射雁金明池,得系帛,书诗云:「霜落风高恣所如,归期回首是春初。上林天子援弓缴,穷海累臣有帛书。」后题曰:「至元五年九月一日放雁,获者勿杀,国信大使郝经书于真州忠勇军营新馆。」其忠诚如此。张弘范为蒙古人效力,大败南宋张世杰和文天祥,取得灭宋的最大功劳之一。最重要的是,据说张弘范在灭宋之后还勒石铭记自己的功劳,按照现在的观点来看,他应该是“汉奸”。可在史料记载中,张弘范却是标准的正面形象,为蒙古人统一天下做出了杰出贡献。获宋丞相文天祥于五坡岭,使之拜,不屈,弘范义之,待以宾礼,送至京师。....宋臣抱其主昺赴水死。获其符玺印章。世杰先遁,李恒追至大洋不及。世杰走交趾,风坏舟,死海陵港。其余将吏皆降。岭海悉平,磨崖山之阳,勒石纪功而还。关于张弘范还有这样一个小故事:有一年,张弘范的辖区出现自然灾害,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赈灾,甚至没有上报给中央政府。蒙古皇帝认为他这是越权,想惩罚他。张弘范给蒙古皇帝讲了一套大道理之后,反而获得了夸奖。二年,移守大名。岁大水,漂没庐舍,租税无从出,弘范辄免之。朝廷罪其专擅,弘范请入见,进曰:“臣以为朝廷储小仓,不若储之大仓。”帝曰:“何说也?”对曰:“今岁水潦不收,而必责民输,仓库虽实,而民死亡殆尽,明年租将安出?曷若活其民,使不致逃亡,则岁有恒收,非陛下大仓库乎!”帝曰:“知体,其勿问。”都说官员如公仆,应该急人民所急,看看张弘范的表现,岂不正是如此吗?当金国衰落,南宋决定趁火打劫的时候,那些宁死也要忠于金国的汉人臣子,通常也会受到史书的赞扬。蔡城破,为宋将孟珙得之,槛车械至临安,备礼告庙。既而,命临安知府薛琼问曰:“有何面目到此?”天纲对曰:“国之兴亡,何代无之。我金之亡,比汝二帝何如?”琼大叱曰:“曳去。”明日,遂奏其语,宋主召问曰:“天纲真不畏死耶?”对曰:“大丈夫患死之不中节尔,何畏之有。”因祈死不已。宋主不听。初,有司令供状必欲书虏主,天纲曰:“杀即杀,焉用状为!”有司不能屈,听其所供,天纲但书故主而已。闻者怜之。后不知所终。当然了,朱元璋率军驱逐鞑虏时,宁死也要忠于蒙古人的汉人臣子,同样也会受到史书的赞扬。元亡,从扩廓走定西。明兵克定西,扩廓军败,子英单骑走关中,亡入南山。太祖闻其名,使人绘形求得之,传诣京师。至江滨,亡去,变姓名,赁舂。久之,复被获。械过洛阳,见汤和,长揖不拜。抑之跪,不肯。和怒,爇火焚其须,不动。其妻适在洛,请与相见,子英避不肯见。至京,太祖命脱械以礼遇之,授以官,不受。.....帝览其书,益重之,馆之仪曹。忽一夜大哭不止。人问其故,曰:“无他,思旧君耳。”帝知不可夺,洪武九年十二月命有司送出塞,令从故主于和林。通过上述史实,大家应该对于忠臣这个概念有了直观印象:只要忠君就能获得正面评价。但也有人会产生疑问:同样是汉人,却受到不同的待遇,这是为什么呢?关于这一点,我们可以看看乾隆皇帝命人写《贰臣传》的事。因为特殊原因,乾隆皇帝认为的贰臣大都是汉人,所以我们总认为乾隆皇帝贬斥为异族效力的汉人。其实在乾隆眼中,为异族效力并不可耻,可耻的是你背叛过自己的君主。换而言之,那些生是满清人,死是满清鬼的汉人,只要他们表现得足够优秀,乾隆也会认为他们是纯臣,而史书也会把他们当成世人学习的榜样加以歌颂。最典型的就是范文程,他在传统史书上的形象,那就几乎是一代完人。虽说范文程在明朝也算有功名,但乾隆感于他的功勋卓著,依然视他为纯臣,并不愿意给他任何负面的评价。文程定大计,左台赞襄,佐命勋最高。……上以文程祖宗朝旧臣,有大功于国家,礼遇甚厚:文程疾,尝亲调药饵以赐;遣画工就第图其像,藏之内府;赉御用服物,多不胜纪;又以文程形貌颀伟,命特制衣冠,求其称体。圣祖即位,特命祭告太宗山陵,伏地哀恸不能起。康熙五年八月庚戌,卒,年七十。上亲为文,遣礼部侍郎黄机谕祭,赐葬怀柔红螺山,立碑纪绩,谥文肃,御书祠额曰“元辅高风”。最后,我们说一个有史记载的汉奸鼻祖——中行说。用现代的观念去看,中行说就是一个标准的汉奸。因为他投靠匈奴,并且成天帮着匈奴与大汉王朝为敌,更怂恿匈奴与大汉王朝为敌。但《史记》在写中行说时,好像也没有什么贬责的语气,至少人们看到中行说,很难觉得他是一个丑角、或是一个人渣。老上稽粥单于初立,文帝复遣宗室公主为单于阏氏,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翁主。说不行,汉强使之。说曰:“必我也,为汉患者。”中行说既至,因降单于,单于爱幸之。后老上单于死,子军臣单于立,而中行说复事之。初,匈奴好汉缯絮食物,中行说曰:“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,然所以强者,以衣食异,无仰于汉也。今单于变俗好汉物,汉物不过什二,则匈奴尽归于汉矣。其得汉缯絮,以驰草棘中,衣袴皆裂敝,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。得汉食物皆去之,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。”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,以计课其人众畜物。中行说给人的感觉就是:他作为一个出身卑贱的人,居然敢反噬曾经的主人,实在是不像话。但他到了匈奴之后,却在那边干得不错。这种评价,无论如何也算不上贬低。总地来说,用民族问题评价历史人物,是现代人的修史态度,古人通常不这么干。 特别声明:以上内容(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)为自媒体平台“号”用户上传并发布,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。 |